春暖花开的滋味

作者: 陸培春 老師

 

日本是一个像我们邻国越南一样的国家,呈弓状的地形,狭而长,由南到北延伸约2400公里。这地形之长,给其运输业带来无以言状的烦恼。例如东京的货物要用大罗里载往大阪,两地相距整700公里,司机仅一人(因工钱高和为了降低成本),加以要在天明之前得赶抵,把货物交出,因此许多司机顾不了疲劳与否,只管拼命赶路赶时间,以致高速公路上经常发生由这些一天驾驶10余小时的”拼命太郎”惹起的惨重车祸。

首都东京刚好在日本列岛中间,犹如其肚脐。我在东京活动了整整25年,其他地区如大阪、京都或札幌等地的情况,我其实是不甚了了的。所以这里谈的日本春天,自然以东京为根据,也跟其他地区的情况有所差别。

诗云:”春江水暖鸭先知”。在东京,12月、1月和2月属冬季。冬去春来,严冬的尽头就是风和日丽的春天,可说是大自然的规律。但我们又非鸭子,又怎知道春来了这一回事呢?阳历 2月中,有个叫”立春”的日子(大约是该月份的 4日前后),古人很聪明,知道这日子一到,天气便开始一点一点暖和起来。3月5日前后,日本人又学中国风俗习惯,称这天为”启蛰(即惊蛰)”。天气一温暖,地里的虫儿便活动起来,不甘雌伏了。

到了3月中旬左右,从南太平洋会吹来一阵被日本人称为”春一番(Haruichiban)”的春风,从此天气便真的暖和起来,不再走回头路,暖了又冷,冷了又暖的”三寒四暖”的不稳定气候,也向人们挥手告别了。 而宣告樱花盛开的”樱花前线”,3月下旬就出现在靠近台湾,属亚热带国家的冲绳岛。这前线随着气温高升而北上,到达九州是3月底,大阪和京都一带是4月初,到了东京,则是4月上旬。日本首相每年假东京新宿御园举行”赏樱会”,便选择 樱花盛开的4月10日前后。我们外国记者每年受邀,与其说是兴高采烈地去赏樱,勿宁说是去观察首相的动静,看有什么重大发言可写成大新闻。到了7月中旬,这前线才抵达北海道知床镇。换言之,假如您是个超级樱迷,大可于3月底在冲绳看了樱花,便追着它北上日本列岛,直至7月中仍可以在北海道北部完成心愿。这样便能看足4个月,天天都可以在樱花树下赏花,其乐也融融(当然,赏”夜樱〔Yozakura〕”亦无不可,日本白领白天很忙,倘若夜里一边与同事们喝酒谈天,一边观赏夜里的樱花,气氛更好)!记得我曾在日本电视看到一名王老五,居然不思拍拖,不动脑筋去追女朋友,自己一人驾了一辆面包车,3月底从鹿儿岛追赶樱花,一直在日本列岛追来追去,追到知床镇,已是7月了,换言之他花了 4个月的时间去追樱,白天在追,夜里睡车。更何况他连续追了好几年!世上也只有日本人才会为樱花如此神魂颠倒吧?

东京一带樱花含苞待放,春意盎然时,我们也好不容易挨过了一个漫长的冷冬,那件两三公斤重,穿了会使人身体增加负担,背也弯曲的风衣终于可以收藏在衣橱里了。冬天穿得臃臃肿肿,加上常常冷得身体卷缩起来,难免有一种苦不堪言的”龟缩感”,更不想出门,只顾躲在暖洋洋的家里看电视或听音乐。

当那”春一番”的春风扑面而来时,我们马上会获得一种解放感,人人”春心荡漾”,再也无法傻呆在狭小而又乱糟糟的房屋里了。于是,假如没事出门,我便骑了脚踏车在住家附近漫无目的地”游车河”。虽然我也有一部轿车,但我倒喜欢这速度较慢的家伙,当我在园林游荡,一旦发现樱花花蕾簇拥枝头,朝气蓬勃,便停下来细心观察一下,从花蕾的膨胀程度来猜测多久才开花。这时刻,我不但把日常烦忧忘得一干二净,也往往会对自己说:”又一年看到樱花含苞待放了。这应该不是最后的一回吧?”我毕竟是外国人,总有一天要离开日本啊!因此,我特别珍惜这宝贵一刻。正如每次到日本穷乡僻壤去演讲,我会尽量利用功德圆满后的闲暇时刻,到当地名胜去走走看看,开开眼界,而且总会问问自己:”要来此地一游真不易,不知能否还有机会旧地重游?”日本人有句口头禅说:”一期一会(即一生只遇一次)”,用这句话来形容我那时的复杂心情最恰当不过。我却希望和它们的缘分不至于那么脆弱、稀薄,而应是”后会有期”。现在人已在大马,我一回忆起当时那一刻的珍贵邂逅,便不得不承认当时自己的祈愿是一种侈望,若是偏远之地,则恐怕这一生人再也无法跟它们续缘了,那一草一木,那日本朋友熟悉可亲的脸庞和友善的笑语,就好像梦中发生的一场场的虚象幻影,永远不可捉摸!

记得有一年某个春意正浓、樱花怒放的星期天正午时刻,妻突然默默无言地在握着饭团和准备一些小菜。一做完,她便高声对我说:

“孩子的爸啊!赶快准备一下,跟孩子们一块野餐去!”

在她的催促下,我当然唯命是从,别无选择。车子走不远,她就命我把车子停在住家附近一个樱花盛开的组屋区路边,草席、食物和茶水都被搬到那里的草地上。准备就绪后,我们便和两个还上着小学的孩子一边吃饭团,一边欣赏头上像一片浅粉红色云海般的樱花。我们也时常到近郊的公园野餐,这回忙碌不堪的妻为了省时省麻烦而选择了住家附近的小公园,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野”餐,孩子们依然吃喝玩乐得很愉快,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更奇怪的是,这次的野餐比任何一次的野餐给我留下了迄今难忘的深刻印象。我真愿时光倒流,让我永无终点地在那小公园里吃着妻的拿手饭团和日本菜肴,看着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在追逐玩闹,自己则沉醉在春风荡漾里的一家团圆之乐……。

据说中国和喜马拉雅山上都有这种属玫瑰科落叶乔木的樱树,日本的种类则较多,有五片白色或浅粉红的花瓣的普通樱树,也有花瓣八重、像小朵海棠似的”八重樱”。前者先开,花开完后新绿欲滴的小嫩叶才长出来;后者迟开,花开时叶子也长了出来。我最喜爱的是垂樱,像垂杨柳般,树枝并非向上,而是垂下,加以花朵粉红色,拍起照片特别美丽。

我曾在九州太宰府一间庙旁看到三株树龄上千年的巨大楠树,面对这几棵默默无言的老树,我觉得经常感叹”人生七十古来稀”的我们人类是多么渺小啊!在日本列岛,有的老樱树的树龄也高达1200年,相信那几棵楠树也得低头认输了(我们更不在话下)。可惜我无缘在她面前反省,只从电视荧光屏看到她那满树樱粉的风发英姿。

古时,日人的所谓”花”,通常是指樱花。樱花可说是日本的”花王”,也被视为”国花”。樱树木质均匀且坚硬,适合于做家具或造船。在木版印刷时代,它可是最适于用作刻字或图画的木版。树皮则可制成止咳药或弯薄木片(圆盒材料),花用盐腌了可煲”樱汤”(在KLCC伊势丹百货公司内的日本面包店里,我常买其豆沙面包,里头有一朵可吃的,带浅粉红色的盐腌影花,每粒索价约 2令吉),叶子用盐腌了可用来包”樱饼”,还有长出来的红樱桃,6月初便上市,又甜又香,是日本名贵的送礼水果。如此万能的樱树,”果王”榴莲那高耸入云的大树也要低头认输吧?难怪日本人对樱花情有所钟,爱樱如命。正如用他们喜爱的”雪”字来创造了大量词汇一样,日本人也用了他们为之神魂颠倒的”樱”字造出了六、七十条词汇(以樱字带头),如”樱雨(樱花季节的雨)”、”樱乌贼(樱花季节抓到的乌贼)””樱粥(红豆粥)”、”樱茶屋(为赏樱人而特设的茶室)”、”樱灰(樱炭灰)”、”樱肉(马肉)”、”樱人(赏樱人)”……。而日本人更喜欢以它为名,有的父母把自己女儿的名字叫作”樱(Sukura)”或”樱子(Sakurako)”,简直把人当作一朵花!也难怪,高贵过人的第115代天皇也称樱町天皇啊!

在我国,学校是于新年度的 1月开始,12月结束,从年头到年尾,非常方便于计算。可却不明白为何中美等国选择 9月开学,而日本却定在东京樱花盛开的季节中的4月上旬开学(公司亦然)。1974年底,我投考五家有名的大学,四家都失败了,只有国立东京外国语大学榜上有名,令我无限喜悦。因为我终于实现了多年的愿望,成为一名大学生,而且是喝洋墨水的大学生!更令我感到欣慰的是,那天搭火车到大学参加开学典礼时,途中樱花怒放的美景好像是在祝福我这个超龄外国学生的入学、我另一段人生阶段的开始!四年后,我顺利大学毕业,入学当初可没想过原来自己的毕业仪式也是在一片粉红色的樱海中举行。更出乎预料的是,我会跟日本小姐结婚,并养儿育女,而且他们又在日本的学校求学,开学那天更有盛开的樱花给他祝福。记得老大的小学开学典礼是在1987年的春天举行,那天天气温和,万里晴空,他下半身穿了短裤,上半身则穿了妻特别为他在百货公司买了的西装大衣(他穿了一次就不穿了,但弟弟入学时则借来穿,当然也只穿一次),还打了一条比我的更漂亮的领带,煞是威风,又显得可爱。我当然不能随随便便,也跟其他日本人父母一样,一身西装革履的盛装打扮。入学仪式完毕后,正要步出校门时,妻便大声对我说:

“孩子的爸,别赶着回家,跟老大在校门的樱花树下,拍个照片纪念吧!”

就这样,我现在手里便保存了这张纪念照。假如当时妻不提醒我,这宝贵一幕可要从我的人生中消失无遗了。因此,有一年,日本生协要为我出版一本个人相片集,我也把这张老大和我在樱花树下一起留影的纪念照收录进去。

比起从中国移植过来,开花期为寒冷的正月的梅花来,日本的樱花寿命很短,大约一星期便随风飘零,化为春泥。倘若一场春雨无情袭来,满树的樱花便会饱受摧残,提前掉落,令爱花人悲叹不已。许多日本人却拿来比喻人生,认为人生需美丽,不在乎时光的短促。以割腹为荣的日本武士更喜爱这套理论,认为人要死得光荣,就应像樱花短暂的生命一样。其实,东京的春天的脚步似乎也很快速。樱花开得七七八八,绿叶争先恐后从枝头冒出来时,一阵阵热风便从悄悄地南部吹来,不到一个月,走在街上几分钟,便有汗湿之感。6月,进入细雨纷飞的梅雨季节时,阴天较多,有时毛毛雨从早到晚下个不停,湿度越来越高,家里的东西特别容易发霉,食物如面包等一不小心,便出现一点点深绿色的霉菌,吃了轻微中毒和泻肚子的事件也经常见报。但很奇怪,7月,当梅雨季节一结束,东京的气温便直线上升,宣告了春天结束,热夏到来,稍微在外活动一下子,便汗水淋漓,周身不自在!这时,我们随时可以看到许多日本男女摇着纸扇取凉,同时又用一条小毛巾不断地抹汗。

风和日丽、阳光普照的春天不长,前后不过两个多月罢了,但它却是郊游的大好季节。记得1974年5月第一次在日本迎春时,上智大学国际交流部一批日本人男女大学生邀请我们日语学校的留学生去古都镰仓远足。我只穿一件在日本买的夹克。从东京坐总武线火车,不必两小时便抵达镰仓站,然后步行到大佛和古庙等名胜古迹散心。一路上还望见远处的农家挂起了五颜六色、随风飘扬的”鲤帜(鲤鱼旗)”。

同行的日本大学生亲切地告诉我:

“这是农家祈愿自己男孩子身体健壮,快高长大的东西。每条鲤鱼代表一个男孩,那里有三条,说明那家人有三个男孩。至于女孩的,我们日本人会在 3月3日搭设架,陈列许多天真可爱的偶人加以庆祝。这个节日,叫做’雏祭(女儿节)’。”

来日前,家里是经营手工生意的广告业,因此日夜忙于为稻粱谋的我很少参加的什么郊游或海外旅行之类的活动,这回与日本大学生同游,发现这种活动不仅可让我结交许多热情而友善的日本年轻人,让我暂时把乡愁抛到九霄云外,而且让我的日本知识不断增长和满足我的好奇心。对于这个旅日的第一次郊游,我特别难忘,跟那班日本朋友合拍的彩照现,还放在我办公室的案头上,使我永远记住那欢乐的一日游和那一群年轻国际友人那慈祥的脸孔和爱心。真希望有一天,能够再跟这班与我一起愉快地在日本古都镰仓渡过一个周日的老友重逢叙旧……。

我在旅日第二年夏天认识妻之后,也经常和她一起在春天里四处郊游散心。记得第一次,她叫了一位跟我同岁的女同事S来做”电灯泡”,我也拉了台湾同学C来作伴壮胆。我们四人去了横滨港和中华街玩了一天。不久,我就大胆地单独约了妻到镰仓”拍拖”。晚春 6月的古都凉风习习,满山遍野都是大朵紫蓝色的”紫阳花(绣球花)”,我们忘了时光的流失,边谈边散步。走着走着,眼前突然有个小山坡,一不小心便会滑倒,我于是先跳了上去,然后伸出右手表示要拉妻的手,好帮助她爬上这山坡。她也没丝毫踌躇不决,很自然地伸出她的右手来,并说了声”阿里噶多!”。这便是我第一次与她的”skin-ship”!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在外单独与女孩子手拉手!老实说,我并非想”趁火打劫”,而是很自然发生的一幕,我一回忆起,心里便甜滋滋的。说也叫人难以相信,我当时也根本没想到,我的人生伙伴,就是这位我在日本第一个认识的小姐。如今叙述这久远的故事,又让我怀疑自己跟她的结合、生育下一代,好像是命中注定、上苍安排的,何况是在春天里发生的事!老爸给我取名”培春”,难道他早已看透了我的人生,知道我会在日本的首个春天就和日本小姐培养爱情的幼苗。

我们去镰仓不久后,便向双方家长征求同意,与她结为夫妇了。生活稍微安定后,便开始生育下一代,结果我们有了两个可爱而又听话的男孩。他们稍懂人事,又精力旺盛、调皮好玩,因此星期天即使有事忙,我也会偷闲跟他们玩耍。很多时候是到电玩店买软件、到图书馆借书和参加游戏活动、到百货公司逛街、到麦当劳等餐厅吃东西……。当春天到来时,我们便特别注重户外活动,希望孩子们也能在外头锻炼一下身体。我家就在东京湾海边,驾车只需五分钟路程便到,在那里戏水,或看人钓鱼和滑波浪板,或在岸边漫无目的地散步,或看蓝天白云,遐想连绵……。有时也驱车到一二百公里外的小镇或农村观光,如以酱油厂出名的挾子市、有展出新加坡鱼尾狮雕像的馆山市、有日本三大名园偕乐园的水户市等地……。

日本的春天,可说是我和妻儿四人一起愉快地为将来编织一片片美好回忆的欢乐日子。我曾买了一个录影机把这些生活片段一一记录下来,回马后,有时从这些录影带里,看到心爱的妻儿那天真无邪的脸庞和笑语,我才惊叹日本的春天是多麽美丽,而那春天里的种种生活片断,也都变成一个个遥远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