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冻地的挑战

冰天冻地的挑战 

作者: 陸培春 老師   

我于1973年8月间办理留日手续,不久便获批准,于年底启程。由于是一年半的课程,按照校方规定,原本必须于9月底报到。我当时正在家里和朋友经营着一家广告公司,这盘生意刚走上轨道不久,每日现金收入亦不少,除了我们两位”老板”外,还有三个小伙计,别人对我们的生意蒸蒸日上,都投以羡慕的眼光。我虽然最后以壮士短臂的决心离国,但回国却是好几年后的事,结果善后问题困难很多,又花费时日,拖到12月12日才坐国泰航空机出发,先在香港逗留一 晚,翌日飞台湾找校友,在台湾大学宿舍寄宿了两晚,15日傍晚才飞抵羽田国际机场。所以我跟日本的四季打交道,是从初冬开始的。

我原是一个生来不会也无缘享受美好人生的穷孩子。长大后不抽烟不嗜酒不赌博,更不爱打扮不喜欢上高级餐馆大享口福,只顾早晚刻苦耐劳地赚钱帮父母养家。这样的人当然也不会偷闲去合艾或新加坡等旅游名胜去快乐逍遥一番,所以这次的留学,可说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出国远游,更没想到选择了在大马从未经验过的冬天出门,而且是去一个冬季里饱受西伯利亚寒冷袭击、气温跌至摄氏零下一二度的寒带地区东京去,心里难免有点不安和紧张。

在香港逗留一晚,好像是要我预先尝试一下冬天的味道似的。一下飞机,我就感到一阵冷风扑面,当时虽觉得冷,但与往后在日本体验到的寒冷又有很大的差别。因为香港毕竟属温带地区,再冷也不过穿件毛衣便了事。经过台湾时,学弟W听我说还未买风衣,便送了一件薄薄的黑色旧风衣给我(我把它当作宝贝,成了我旅日第一件风衣),可见台湾之冷亦属”有限公司”,跟日本有一段差距。

我很幸运,一到东京就可以”隆帮”比我小三届的校友 F 的宿舍。冬季他的宿舍有暖气供应,天一亮,暖气便滋滋声地从水管式暖气炉发出来。下午4时,天开始暗下来时,暖气又再放出,房内温度便提升若干度,使人感到一阵温暖。尽管如此,F 的房内还有个自备的小电炉,有时太冷,他也把它点燃,这样身体会舒适些,做功课时,手指才不至于僵硬到写字有困难,两脚脚尖也会觉得自由自在一点。

不久,另一位前辈 L 回国,他那三张”榻榻米(草席)”大的小房子转让了给我。它的地点并不在市中心,而是郊外的三鹰市。后来我发现郊区的冬季温度会比市中心低二、三度,又因为宿舍一带园林多,树木繁茂,正所谓树大招风,冬季一刮起北风,便刺人心髀,其寒难耐。更倒霉的是,简陋的宿舍完全没有暖气设备,而这所木造房屋偏偏墙板又多隙缝,让北风轻易趁隙而入,室内温(应写”冷”吧?)度会进一步降低,我用纸张补贴,仍无济于事,起不了御寒作用,有时半夜被冷醒,便只好爬起来穿袜添衣,才能安睡到天亮。
在这个在半夜里像冰橱一样的小房间挨不到一个月,我得到大马同学帮助,在学校另一栋楼租得一房,这样便逃脱了那股寒气的折磨。

住了几个月,有一天,F 对我说:”我要搬出去跟日本女友同居了,把房子让给你吧!”我的答案是当然肯定的。因为我住的宿舍是四楼,爬上爬下挺麻烦,而他的却是二楼,出入方便,真是求之不得啊!

可是,在这个新的”温暖窝”住不到一年,即考入东京外语大不久,我竟步F 的后尘,跟心爱的女友洋子在大学对面的住宅区租了一个六张榻榻米大的小房子当”爱巢”,以编织我们的爱情美梦。这个灰墙的双层木屋不算简陋,干净明亮,但一到冬天,当自然环境条件日益严峻时,寒气依然不饶人,总觉得它比以前的日语学校宿舍冷些,带来的电炉的暖气半径范围也缩小了,于是便到附近电器店买了个烧煤气的暖炉。本来想买烧”灯油(日语,即火水)”的暖炉,但深恐一不小心踢翻它,便酿成大火灾,可不是好玩的,所以买下了烧煤气的。日本冬季干旱少雨,空气干燥,加上东京房屋大多是木屋,一发生火灾,两者犹如”干柴烈火”,不需一刻钟,火势便会延烧到左邻右舍,造成重大人祸!这种火灾的可怕程度,跟百多年前的江户时代的情况一样,因东京拥挤,房屋密集而无法获得改善(从前东京为了防御外侵,马路故意做成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以致现代大型救火车常常进不了灾区救火)。煤气炉点燃后,果然不同凡响,虎虎生威,威力无比,煤气烧出熊熊烈火后,不用三五分钟,便满室热气腾腾,舒适宜人。但第一次点燃这煤气炉时,也担心那狂舞着的通红火舌伸得太长、太猖狂,会把近在咫尺的报纸、书本或衣物什么的都大口地吞噬,那时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老实说,东京的房屋设计差强人意,暖气设备告缺,使居住零下二三十度的北海道的日本人老是埋怨东京比他们的家乡冷,不够他们的温暖,真可谓日本一大怪事!

话说回头,我住在东京,一眨眼,大学四年间的学习生活便告结束了。妻和我也在大学附近一住就住了四年,刚好这时我已找到工作,有了一笔固定的收入,生活可以安定下来,我们便决定实行生儿育女的计划,于是搬往与东京为邻的嶉玉县。新房子有两个房子,一大一小,大的是客厅兼睡房,小的我独占为书房。大房向南,又面对停车场和小公园,所以空气新鲜,阳光充足,不必开灯。后来我发觉,在冬季,每逢天气良好(东京一带,一年之中只有百来天才有太阳公公露脸,跟几乎365天天天火伞高张的大马截然不同),阳光射进房里来,室温便渐渐升高,暖气炉不必派上用场了。由于我以住家为事务所,除了外出采访,呆在家里整理资料和写稿的时间长,我往往从小书房逃出来客厅做事,因为书房朝北,终年无阳光晒到,比较寒冷。假如为了省煤气费而不开暖气炉,手指便会冻僵到写字有困难,甚至身体发抖。反之,客厅能让我如沐浴春风里,身体舒适,看报写稿特别有劲,效率奇高(我也省了很多电费)。

我住在大马时,是多么讨厌热得人满头大汗,性情暴燥的太阳,却没想到日本冬天里的太阳是如此可亲而伟大!有时在外头等巴士,也会感觉到被太阳晒到的脸部暖洋洋,没晒到的另一边则冰冷难受。地球和太阳的距离巧妙地被安排得那么适当宜人,真是神奇高超至极了!倘若离太阳再远些,它赐给人们的恩惠,即那股热量岂非变成零蛋,或发挥不了作用,叫每个人感受不到其温情,都一一变成”冰冻人”,那时谁也不会感谢太阳公公了!顺便补上一笔,当冬阳稍微强烈,日本人又穿得太多,他们便会汗流浃背,很喜欢用下面一句话作为打招呼:”今天好’热’啊!”

在嶉玉县住了四年后,我与洋子妻搬进千叶市海边的政府组屋。那里仍以煤气为燃料,但新款煤气炉的设计大有进步,安全度大大提高,完全看不到那疯狂的火舌,即使用手去触摸煤气炉的外壳,也不必担心烫伤手,而引起火灾的可能性更微乎其微了。我想,为何以前的人那么笨呢?若一早发明,许多人便不必葬身火海,遗恨绵绵了。

接着不久,日本就有冷暖两用的”冷气机”诞生了。冷气机可预先设定温度,如设定了人体感到最舒适的26度,室内温度便一直保持这温度不变。以前东京人没用冷气机(环城山手线等重要火车在闷热无风的夏季也无冷气服务!),所以这种冷暖两用机迟迟不见登场。不过,尽管两用很方便,但其效果仍不如煤气炉,所以我们看不起它,让它坐冷凳,只扮演一个”冷”角色。老实说,东京一带不算太冷,正如上述,房屋御寒设计因而比东京以北的寒冷地区差劲,我们的组屋也像三鹰的木屋般,隙缝多,非密封式,冬天仍会有冷气乘虚而入,偶尔也会冷得我夜间加袜添衣。

在日本,有个颇理想的室内御寒法,即有效利用传统的”被炉”。”被炉”的设计很简单,在一张短脚的”日本桌”桌面下,有一个发热的紫外线灯,桌面上则铺一张大被子到地板,可防暖气消散,坐时双脚伸进被里取暖,上半身如觉得寒冷,可穿上”半缠(短上衣)”御寒。冬天,我在家赶稿,当然不是西装革履或唐装打扮,而是这种日式装扮,字典和一大堆资料则摆放在随手可捡的榻榻米上,写累了一躺下,伸直躯体,便可懒洋洋地小睡一阵。

起初到日本时,不明自己为何不大怕冷,人家日本人又手套又围巾又风衣,我则仅西装一套而已,难道是在大马吃了20多年的咖哩和红辣椒发挥了神奇无比的御寒作用?不过,不多久,这种神奇的御寒力逐渐消退,越来越怕冷了。有时在外头等车,一阵寒风迎面而来,不仅会打个冷战,而且感到呼吸困难,心脏跳动不大顺利似的,逼得自己需蹦蹦跳跳地做暖身运动,让血液循环流畅。但,过了好多年,我便完全适应了东京冬季的生活,除风衣外,容易丢失的手套和围巾都与我无缘 ,这又是否与平日我特别喜欢吃姜和红辣椒有关(日本人不爱吃辣)?有待考证。

在漫长的冬季,日本人在打扮方面,是美观与实用(耐寒)皆重视。他们穿得不多,但衣服耐寒,穿脱易,而且时髦。我在大马订做的西装在日本穿没上几次,便丢在一旁不敢穿了,因为追不上潮流,跟日本人的想比,显得土里土气,正如现在我们一看到从大陆来大马游玩的”表叔”们的打扮,就知道他们是中国人,而不是本地华人。所以我抵日初始,常跟室友结伴到品川站附近的一间廉价服装店去买衣服,或特地到百货公司买那些卖剩一两件,选择机会很少的廉价存货。现在,许多大日本车站前都有Unikuron廉价时装店开设了分店,方便得多了。我每次到日本,总会在那而买一两件衣服,有时还买了牛仔裤,价钱比大马便宜很多,款式又好看。

若要追赶潮流,不妨搭火车时向日本人偷师,只要细心观察一下对面坐着一排七个乘客的打扮,一定获益匪浅,特别是好打扮、追求时髦的千金小姐们的穿着最好看,好像在为我们举行一场时装表演,不用交学费就可以学到工夫。至低限度,可以学到他们如何买质地好又耐寒,不必穿很多就保暖的工夫,免得整个人臃臃肿肿,像只大狗熊,难看死了(有时也会在车上欣赏到女高中生旁若无人地涂脂搽粉和画眉,对留学生来说,当然不足为训)。

1978年底,我答应新加坡《星洲日报》当东京特派员时,因有了固定收入,又代表这家星洲权威大报在日本舆论界搞社交活动,于是马上到著名服装店花菱公司定做了两套新潮西装,一是夏天穿的,质料较薄,另一是冬装,不仅布料厚,里面还加了一层档风的丝绸布。 东京的冬天,上半身穿一件短袖棉质内衣,加上衬衫、无袖毛衣、西装和风衣,再打个领带,便绰绰有余,自由自在了。一进室内,脱掉风衣,便可见人,也不失礼。80年代日本国际化步伐加速,许多物品都是日本企业到邻国加工生产后再输入日本,近年连保守的农民也走出日本列岛,在中国种植大葱和冬菇等运回本国卖(岂知日本政府竟限制其入口,让消费人吃不到便宜货,矛盾至极)。要买冬装,到这种做”逆输入”生意的服装店去选购最值得,种类之多甭谈,价钱之便宜亦会吓坏人!我在KLCC做了一套,索价1500令吉,但日本的绅士服店,摆出好几百套任你选,每套大约500令吉,等于我的三分之一。若论手工,反而廉价日本货比大马产品好呢!

跟闷热无风的夏天不同,日本的冬天是青年男女尽情打扮的大好机会,他们也会特别讲究名牌以炫耀一番。在东京银行协会打工的妻深知日本是一个”先敬罗衣后敬人”的社会,担心平素不注重外表的我会伤害报馆尊严,有失身分,曾偷偷买了一件英国”柏帛丽(Burberry)”牌棉毛卡其风衣给我。这是穷人家出身的我平生第一次穿名牌,有点不自在,怕自己不配。但品格高,保暖性好,正所谓”一分钱一分货”。所以我告诉后辈,买冬装千万不可节省或贪便宜,要讲究质量,即耐寒与否,否则穿了一大堆臃臃肿肿,却不能耐寒保暖,只能说明自己无知和不会跟严冬斗争,贻笑大方也。

在日本,东京还不算是很冷的地方。1974年4月中旬,居然下了一场大雪,积雪高达20余公分。这是我来日本不到一年就遇到的大雪!我和同学们都很兴奋,每个人都即刻”返老还童”,在学校的旷地上忘我地打了雪仗后,又大伙儿一起到上野公园取景拍照,听说是20多年来第一次的大雪呢!果然,之后我在东京一直活动了20余年,都未与那么大的雪重逢。恰恰相反,随着日人夏季生活冷气化,从冷气机发放出来的热气有增无减,导致人口1260万的东京的冬季越来越暖和,下雪天越来越少,即使下也很小。我住的千叶县与东京为邻,纬度却比东京低些,加以从太平洋频频吹来的是暖风,所以每次下的雪都小到被人讥笑为”雪化妆(银装)”,一落地不久便溶化,令人扫兴不已。不过,千叶县冬季的半夜里,有时温度也会降至零下一、二度,第二天早上便可发现户外的水缸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片,我那读小学的顽皮的老大曾敲破拿来品尝,不怕吃了泻肚子,因而被我大骂了一顿。

谈起”雪化妆”,我非常惊奇而且佩服日本人用汉字创造了许多关于雪的词汇,例如”雪游(用雪游戏)”、”雪兔(雪做的兔形玩物)”、”雪男(雪人)”、”雪鬼(雪的精灵变成的鬼)”、”雪云(雪成云)”、”雪乞(拜神求下雪)”、”雪汁(雪溶后的水)”、”雪日和(要下雪的天气)”……。在权威字典《广辞苑》上,我一共找到以”雪”字为带头的词汇多达120条以上,日本人真是爱雪如命啊!显然这是环境使然。在没有冬季的我国,假如会出现这些词汇,那才是天下奇闻了!

不过,我更佩服日本人的是,他们的小学生在严冬上学,校方也规定只能穿短裤,有的孩子们两只大腿被冻得通红,像两条大红萝卜似的,但校方毫不介意,想必父母们一定很心痛吧?后来我才明白这是锻炼孩子的一种上策,使他们在冬季里身体强健,不容易感冒而缺课,有百利而无一害。反观我们一些父母在大热天,竟给刚诞生不久的婴孩穿袜子,或猛开冷气,让他们舒适地睡觉,会否”过保护”、弄巧成拙呢?结果娇生惯养的孩子反而被宠坏!只是许多日本小姐为了爱美,即使在冬天也穿短裙,展示两条修长的美腿(现代日本美女都很高),难怪患下肢发冷症的人特多。不过,对那些爱打扮的小姐来说,冬季却也是她们进行”时装表演”的大好季节,特别是粉,可以搽得满脸雪白,口红呢?则可以涂得又亮又厚,魅力四散。当然,人老了依然可以大事化妆一番,论资历或经验,她们可是老手啊!在冬天的银座大街上,您可以看到一些和服打扮的老妇女来松坂百货公司购物或散步,袅袅婷婷,体态轻盈。在保守的我看来,与其露出大腿招摇过市,不如穿上这种传统而神秘的和服,娴雅地漫步,会来得更优美迷人。

在漫长的旅日岁月中,我只到过日本北部的北海道三趟(机票贵过回大马)。一次是到带广市去,当地学生告诉我,隆冬的温度低至零下26度。我真想那时鼓起勇气体验一下,但怕冷的我,终究不敢挑战。其实,别说带广,有一年初冬到札幌市演讲,刚好猛刮起冷风来,那刺骨的北风就令在大街上行走着的我难以忍受,赶忙冲进有暖气的店屋里去避寒。自从我在札幌领教过冬天那可怕的寒冷,我才醒悟原来我住的首都东京和千叶市是多么的”温暖”呀!

尽管如此,东京的冬天大多是见不到阳光的阴晦日,下午四时以后,天色便顿时阴暗下来,很快就被夜色吞噬掉,爱上一两杯的人便马上会想起”居酒屋(日式酒吧)”来,又啤酒又”洒克(日本米酒)”。但想做事的人总有点心急,怕工作不能完成而必须拖延至明天。友人陈唱汽车公司东京经理L,一到冬天,他便老是对我发牢骚说:

“真讨厌,一天只见了一两个人,或出门办了点事,天就黑下来!什么干劲都没了!”

老实说,日本时序的递嬗很神速。秋天的橱窗不摆卖秋装,而是展销新潮流的冬装;刚迎迓了金秋,不知不觉大家也迎来写贺年片的季节!时光一直在背后鞭打人,也在催人老!在日本生活了25年,感觉上只渡过十年八年而已,我好像白白不见了一大把岁月似的,真的很心痛!很懊悔!

1998年底,我回马定居,眨眼便过了5年多了。 在”常年是夏”、火炉般的马来半岛里,生活是颇单调乏味、不够刺激的。有一年的12月30日,即日本迎来寒冷的冬季时,我从环宇电视台(ASTRO)的NHK的天气预报节目中,看到几乎整个日本列岛在翌日都受到寒流袭击,漫天雪花的预报,不禁使我怀念起以上种种往事来,什么时候又能像当年那样,再尝尝过冬的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