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秋风愁煞人

作者: 陸培春 老師   
赴日深造前,曾读过一个关于中国留日烈士秋谨的故事。

秋谨于1907年夏,因徐锡麟刺杀安徽巡抚恩铭案株连不幸被捕,两天后英勇就义前写下”秋雨秋风愁煞人”的绝笔诗。当时中国的留学生大多是为了救国救民和寻求真理而买棹东渡扶桑,而我们这些南洋华人子弟,却只是为了自己的”钱途”和一纸文凭而已,真的无法向他们看齐,也觉得自己很渺小浅视。

很奇怪的,这位爱国烈士名字的第一个字是”秋”,死前想留下的诗句的头一个字也是”秋”,难道秋天是一股神奇的力量,让这位姓秋的英勇爱国雌侠永远在历史上流芳百世?而我则是一个在”常年是夏,一雨成秋”的热带半岛长大的留学生,只知道”一雨成秋”后,天气凉快,精神爽然,这时候如一个人坐在窗前边喝咖啡乌,边啃着花生米读报纸或看金庸的武侠小说,该是南国雨后世界里的无上享受之一吧?但这种大自然环境却孕育不出秋谨那种大义凛然、为排满事蓄志和大义灭亲的理想,因此心里想,日本应该是一个理想而不同凡响的留学对象国,我去了这国家,自己会否也变成一位”志士”,学她吟唱”此身拼为同胞死,壮志犹虚与愿违。但得有心能自奋,何愁他日不雄飞?(秋谨著《赠徐小淑》)”呢?

1973年12月15日傍晚,我由台北飞抵东京,正好是晚秋结束不久的时候,温度是摄氏10多度,气候有点像福隆港那样凉爽怡人。那时我也发现,原来外国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个风景,例如招牌上的字体(特别是日本字母的假名)、奔驰于大街小巷的车辆、日本男女老少的打扮、杂货店的商品乃至站在街头跟人讨钱的乞丐的打扮(我曾看到一些穿白色军服的残废蝗军拉着手风琴求乞)等等,都具”东洋风味”,与我们的完全不同。在我眼中,日本事物样样新鲜奇特,是值得去细心观察和研究的另一个世界。只是那时的我已属26岁的”老青年”,人家不是在家乡结了婚生儿育女,便已在日本读完大学,甚至修完硕士课程,而我才开始认真地读日语的发音:”阿姨勿恶喔、卡其哭咳寇……”,还在做学生哥之梦呢!至于经济能力,问题更大,所带的钱只够半年开销(当然,我已决心:万一进入死梧桐,行不也哥哥,便收拾包袱回国,死了那条拿个大学文凭回国以报答父母养育之恩的心)。何况这是我第一次出国,离开心爱的家人和一班老朋友,一到日本便患上了严重的思乡病。所以我在寒意渐浓的晚秋后的日子里,看到那些大树叶子纷纷凋落,只剩光秃秃、刺向灰色的天空的残枝时,我才发现寒带地区的大树很像我们落叶季节中的胶园那些落光叶子的胶树般,只剩下许许多多幼细的枝桠罢了。但,奇的是在大城市东京里,竟也可以看到这一片无限凄凉的情景,因而一股莫名的哀愁涌上心头,令我寂寞难堪。

触景伤情,好像是留学生很容易染上的流行感冒症似的。有一年,东京外语大留学生科安排我们留学生到素有”小京都”之称的高山飞懰去游玩。时维仲秋十月,从东京坐巴士抵达目的地,已是金乌西坠,暮霭四合的时刻了。然而,翌晨一打开小旅馆的窗,我真的不相信自己双眼!原来昨晚抵步时,四周一片漆黑,如今山头都变成一幅五颜六色的”油画”!这里的温度比东京低好几度,整个山林的树木都因种类不同而顺序变色,快者变殷红或金黄色,慢者呈褐色,更慢的仍保留着绿色,在广阔的澄蓝色的天空下,构成了一幅艳丽奇伟的七彩图,令人对大自然的神奇和伟大钦佩不已。回到东京后,我趁被感动的情绪还未冷却下来,赶紧抓笔写了一篇整万字的游记寄给香港的《七十年代》,除了成为专题报道,六张彩色照片点缀封面外,还被主编在编后话称赞了一番。

记得有一年,我刚成为新加坡《星洲日报》驻日记者不久,主笔黄思先生伉俪慕名而来日本看枫叶,要我作义务向导。我当然是义不容辞,也感到很荣幸,能为自己敬仰的老前辈献棉力,那里还敢怠慢。

观赏红叶的地点早已忘了,那是他从自己掌握到的资料获悉的红叶名所,比住了日本五年多的我还清楚。果然不错,那里的红叶几乎已红到百分之百,刚好那天早上天气晴朗,阳光强烈,我们站在树下看,在强烈阳光的照耀下,红色的星状枫叶显得特别鲜红,又具透明感,我们都惊叹大自然的伟大和神奇,人工是无法子酿成那种特殊效果的。现在回忆起来,我也认为这是我旅日25年间唯一看到那么红得神奇的红叶,假如黄先生不央求我做向导,我便无缘跟他们去看那红叶林,那么我对日本的红叶及其景点就会很无知,脑袋里也永远不会烙下那个奇景的深刻印象了。不知何故,后来黄先生由星洲寄赠他拍了我站在枫树下留影的两张相片给我,我至今都没丢失,还带回大马陪伴着我。但,很不幸的,观赏了红叶的黄先生回国不到两年便遽然病逝!每次看到这两张珍贵的旧照,我禁不住想起已诀别我们20多年的老前辈黄思先生的往事来,也悲叹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日本的秋天乃一个天高马肥、气候怡人的大好季节,也是星期天孩子们一早就大声吵着:”爸爸,带我出去玩!带我出去玩!”的忙碌季节。现在两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一读大学一做工,才不要我们老人家缠住他们呢!记得他俩还是顽皮而又不听话的年纪时,一到假日就提出各种要求:去买热带鱼啦、去买电脑软件啦、去看电影啦、去海边玩啦、去迪斯尼乐园(已超过20次!)啦、去乡下旅行啦……。我本来很想周日在家静坐下来赶稿交差,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做父母的,又怎能铁石心肠、不理不睬呢?不过,有时我会来个”反建议”,希望玩乐时也可以做点运动,于是板起脸孔对他们说:”到泉公园去骑脚踏车吧!”那时,孩子听了虽然不大高兴也不太愿意去,但他们看到老爸很强烈地这样主张,只好勉为其难,乖乖地一起跟着我们大人走。当然,到了那里,孩子们也会马上忘记刚才那不愉快的心情,忘我地在公园里蹦蹦跳跳,你追我逐。等大家租到了脚踏车,他俩便带头冲锋,骑的速度快得令大人的我们战战兢兢,忙加阻止,担心他们撞到什么就糟糕了。

坐落于千叶市郊区的泉公园离我家20余公里,驾车去不需一个钟头。那里除了可骑脚踏车做运动(绕一圈大约12公里)外,也可在半路停下来一边休息,一边在一个果园里采已成熟的葡萄或梨子。我们交了入场费便可以在园里自由采来吃。但不知何故,在果园内,一看就饱,胃口奇差。倘若要采下带回家,则另外论斤算,价钱不算便宜。在果园吃饱玩腻后,又骑脚踏车赶路,骑回公园,可说是一个锻练双腿、促进血液循环的好机会。就这样,我们玩了大半天。孩子们起初是不高兴老爸强行带他们来自己不想来的地方,但最终也玩得快快乐乐。孩子们善变、又具灵活性,耍一个花招,便能一下子治愈他们心里的不快和”痛苦”,不必我们大人做杞人忧天。回到家后,孩子们一吃完饭洗了澡便倒头大睡,我们大人在他们睡后,便可以有更多时间做自己的事。妻在默默地忙她的女红,我则匆匆忙忙地抓笔赶稿。

谈起秋天采葡萄,我马上联想起在国际学友会读日语预备班时在一家桑拿店工作的往事来。这是我在日本过第一个秋天,亲切的台湾老板为了慰劳我们20多位工人,安排了一个去山梨县胜沼镇葡萄园采葡萄的郊游节目。老板租了一辆大巴士,把我们从东京载到离东京百余公里的胜沼镇去。我到了那里,食欲和胃口都不大,吃的葡萄也不多。但,此行最大的收获不是口福,而是眼福。这是在自己国家里视葡萄为名贵水果的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葡萄树,正如我第一次投入榴莲园怀里那种激动无比的心情一样,我实在感到很高兴和满足!

我也发现葡萄树跟我所想象的不同,我起初以为它像一棵小树,那晓得它竟是一种繁植力很强的落叶藤本植物,一棵老葡萄树的缠绕茎,就好象蜘蛛网一样,不断地向四周扩散,占地面积很广,因此园主在树周围搭起比人高一些的木架来,好让其枝叶像八爪鱼的爪一样,伸向四方八面,而长出的葡萄便会一串串地挂在木架上。这样也方便园主用纸袋把还未长大的小葡萄包起来,以防鸟儿偷吃。等到葡萄成熟,要采下来也容易,伸手可及。我也真的很幸福,第一次来采葡萄,就采到日本最有名的品种”巨峰(Kyohou)”,一种无核的深紫色的大葡萄,比吃起中国的”糯米糍”小核荔枝更容易吃。我那时兴奋的心情,正如第一次与心爱的女友邂逅,发现她原来是一位绝世佳人,于是心头砰砰地跳个不停那样。

旅日25年,我最大的遗憾是,还未爬过3776米高的富士山和到过苹果园。日本盛产苹果的地区是东京以北的寒冷地带,如青森县的”寿苹果(苹果未成熟时,在它上面贴上一个寿字纸,之后在强烈阳光的照耀下,字体下的部分保留黄色,而其他部分则被晒得红彤彤的。一旦寿纸拿开,苹果表皮上便出现一个黄色寿字)”,又大又香,驰名世界,大马伊势丹百货公司有时亦有展卖。这个遗憾仿佛是明知那里有个热情性感的美女,却错过了跟她交朋友的机会一样。难道不是终身一大憾事吗?后来,一年我在青森站的水果店里,除了看到这种大苹果外,还有整10余个品种的苹果,如津轻、阳光富士、弘前富士等等,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虽在日本住过25年,但连苹果有多少种类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是多麽的孤陋寡闻啊!很多人称我是”日本通”,其实我这”日本通”,在日本苹果面前,可抬不起头来呢!

除了葡萄之外,在秋天,柿子也跟着大量上市。在日本,水果并不贵,我也时常买来吃。大体上,柿子有两种,一是又圆又大,不宜马上送进嘴里,因为有涩味,很难吃,必须用日本酒蒸后,涩味才会消失。另一是形状四方,又小又扁,但却很甜,我一下子可以吃三四粒。我喜好柿子已到了一看就买的程度。回国后,我发现由于日园汇率偏高,果商都不敢进口昂贵的日本柿子,所能吃到的不是以色列的便是新西兰的,味道都输日本,但对柿迷的我来说,可是聊胜于无,有比没有好。

在秋天常吃的还有栗子。日本虽然进口大量天津栗子,这些栗子虽小,但味道不错,很受日本人欢迎,我们也常买来吃。但妻则爱买本土栗子,体积较大,味道也不输舶来品。煮熟后像吃山竹般,用两手合十用力一压,它便分成两半。有时我还用来当酒菜,送炖温了的日本酒呢!如果这时到郊外去,也有些栗子园提供”栗狩(即采栗子)”服务,收入场费开放让外人捡。栗树不高大,有点像红毛丹树,而未成熟的栗子也像满身是毛的青色红毛丹,一成熟便裂开掉落地上,里面两粒表皮褐色的栗子便露出脸庞来,通常是用钳子夹起来,如用手捡,不小心会被起又尖又硬的毛刺伤,血流不停。

不消说,一到秋天,人人食欲大振。正如成语所说:”秋高马肥”,日本渔夫抓到的鱼也是肥乎乎的,特别是秋刀鱼,肚腩油脂很多,放在火炭炉上烧烤,从肚子掉下来的油会被烧得滋滋作响,并发出一阵阵香味,猫儿闻到都会走过来喵喵叫,企图分得一份。这种鱼油与橄榄油一样,吃了有助于促进血液循环(日本有人喝橄榄油医病),而吃油脂较多的秋刀鱼,不管烧烤或是生吃,味道特别好,肉又滑,送炖温的日本清酒最妙。

吃秋刀鱼,如送饭最可口。日本的米饭嘛,那又是一大美食。秋天是丰收季节,刚脱粒的新米煮成饭后特别香,只要有点泽庵(腌咸萝卜),就可以大口地吃个痛快了,若有一尾烧烤秋刀鱼,那简直是锦上添花了!很奇怪的,当天气一冷起来,人们的食欲很好,加之日本人原本食量也很大(他们是用大碗盛饭,而拉面的碗,有的简直像个小面盆,小姐们照吃不误,不怕人讲她们馋嘴),冷季穿的衣服较宽大,可以遮住身体的曲线,所以漫长的热夏无情地把他们身体的脂肪都烧掉,不过,一到这种美食季节的秋天,他们的身体也很快地像马儿或像秋刀鱼一般,肚腩发福,会增加若干斤两。我们那些刚去日本留学不久的同学,只经过第一个秋天,便马上”发福”了,有的人发到脸孔变成一粒足球般,又圆又大,吓了我们一跳!

我很欣赏日本的秋天,除了景色优美,果子丰富、食欲大振外,由于气温只10来度,只要穿件单薄的毛衣,便很舒适自在,行动上较为自由,不像冬天那样,穿了好几件,以致臃臃肿肿,行动不便,更把躯体压弯曲。秋天虽然可以让人躲在家里不必开冷气或暖气,可以舒舒服服地喝着咖啡看书报,或欣赏电视节目或听音乐,但最好是利用这温和怡人的气候,到户外散步和散散心,有益身心。

日本的户外活动,不像我国那样天气炎热,市虎虎视眈眈,污染了的灰尘和”乌贼车”喷出的黑烟漫天飞舞,地上则窟隆遍地,高低不平,一不小心,别说折断腰腿,如掉进深过人头的黑洞,老命就休想保存了!日本的周遭环境很卫生,每天有人打扫,垃圾又少,更没有那种大窟隆等”害人精”陷害人,可以让人安心漫步的小道或空间恨多,加以空气新鲜,气候温和,再多的人间烦恼也会被搁置一旁,不去管它了。

我真怀念过去在日本时常散步的往事来,有时是跟妻两个人,从家一直缓步走去,到了海岸的鱼市,便买了做晚餐的材料走回家;有时则跟几岁大的孩子在住家附近的松树下捡松球(即松果)当足球踢,或漫无目的地游荡,进行一场难得的”父子对话”。我一边逗着孩子讲话,一边细心观察这大马国籍的孩子怎样在异国度过他的日本秋天、怎样一天天地成长起来……。

日本金色的秋天,就好象一串串”巨峰”葡萄,是一串串美丽而甜蜜的回忆。旅日25年,平平凡凡、生来没有一股比酒还烈的豪情的我,终于成不了像秋谨等的烈士英雄。但,回到故乡后,我一直梦想着自己能替华社和有志赴日深造的后辈做些有益的事,如今告别日本,眨眼间就过了五年多了,尽管奋斗不懈,但小小的理想仍然遥不可及,因此我只能每日默默地回想起这些又甜又美的事来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