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之国的夏日

作者: 陸培春 老師 

 

东京的夏天是踩着急速的脚步到来的。当俇月的梅雨季节一结束,气温便往上飞腾,日渐闷热。试想想,冬季气温低至摄氏零下一二度,炎夏却猛涨至33~35度,两者相差37度(注:此文脱稿不久,东京传来消息说,东京奇热,温度高达42度!我住东京25年,从未经验过。这巨变暗示了地球环境被破坏后,天灾频频,日本的酷暑难道是山崩地裂后,由地球内部的熔岩散热所致?),人体温度的调节虽然是非常灵活,但差距如此之大,未免使日本人晕头转向,难以适应,所以日本人一到被他们形容为”猛暑”作威作福的夏天,就很容易患”夏负(natsumake)”病,即苦夏,食欲减退,懒懒散散,而必须多吃昂贵的鳗鱼饭以补充营养。东京(日本列岛狭长,南北地理环境差异很大,本文仅集中谈东京的情况)的夏天跟大马的夏天有两大不同点。一是闷热无风,湿度很高。我国下午两三点,虽然温度亦涨至33~35度,但不知何故,吉隆坡常有阵阵凉风扑面,把身上的热气驱走,但东京一带却不然,这片大平原老是处于一种无风状态,好象是被关在一个空气不流通的密室里。因此,身上流出来的汗水无法获被风吹干的机会,以致周身黏兮兮的,很不自在,再加上其湿度亦很高,人更辛苦,苦到连人的性情也会暴躁起来。另一是不同点是太阳下山后,气温仍居高不下,晚间亦达26度高,比我们的还高二三度,热得日本人呱呱叫,还称之为”热带夜”。而我们虽属热带国家,但每当太阳公公不见人后,气温马上降落,凉风习习,景物宜人,再到洗澡间冲个凉,便快活似神仙!我们的”热带夜”可是挺凉快舒适的啊!

我常跟日本人开玩笑说:

“马来西亚也有四季啊!但那是夏!夏!夏!夏!”

很多日本人听了大笑一场。70年代初,我在这个一年拥有四个夏天的大马先后买过英国和日本的轿车,都没有冷气设备,车子一开始奔驰,我便得推开前面的三角窗,让凉风便不断地吹进来,完全不需要冷气来驱热。我是冬天抵达日本,有次坐了同学的SUBARU小型车,它放出来的不是冷气,而是暖洋洋的热气。这还用说吗?假如放的是冷气,两手被冻僵,不能摆驾驶盘,不引起车祸才怪!日本的汽车附带冷气设备也是历史很浅的事。在80年代左右,买车时,如要装冷气设备,是事先得预定,另外付费的呀!

每天运载大量乘客的环城火车”山手线”火车,在80年代之前都没有安装冷气设备,每逢夏季,乘客需用手把车窗打开,凉风才会吹进来。后来,在逐步冷气化的计划下,90年代初才全部加以实现。不过,由于老人家和体质怕冷的女孩子提出要求,一些车厢改为”弱冷车”。有的留学生宿舍没有冷气设备,又耐不住炎热的煎熬,只好躲进山手线来”纳凉”。由于是环城,一小时后又回到原来的车站,所以不必担心自己被载到老远的地方去,然后回来要花一段时间。很奇怪的,坐在这种跑起来发出咯蹬格蹬声的火车里睡得特别好,又香又甜,仿佛婴孩沉睡在母亲肚子的羊水里,又好象睡在摇篮里,越睡越舒适。我有时赶稿至天明,然后又得马上赶着出门办事时,往往会在火车上突然步入梦乡,有时自己也发觉睡到嘴角流口水(当然一发觉便马上抹掉)或打鼾也说不定。这种丑相当然令人不敢恭维,而自己最讨厌的却是坐在这种人旁边,开车或刹车时,那人的头胪便倒在自己肩膀上,稍微敏感的”睡猫”会马上把头拉回自己的位置,最怕是已进入沉睡状态,他才不管您老兄的肩膀什么的。不过,假如对方是个年轻貌美、香水味很重的小姐,相信没有人会充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讨厌她的”多情”,反之会以为今天行了桃花运,可以大吃豆腐不已。但也别忘记您对面坐着七位乘客的眼光都会一起落在您身上,令您感到尴尬、周身不自在呢!

天气一转热,日本人便赶紧把毛衣等冷季穿的衣物折叠好收藏在”押入(壁橱)”里,取而代之的是容易吸汗水的麻制短袖衣,短裤、无袖背心和夏天用的薄袜子等,还有用来拭汗的小毛巾也必须派上用场。日本人也跟白人一样,汗腺从小就不发达,所以很怕热夏,容易流汗,动辄需用手帕或小毛巾抹脸抹手,把豆般大的汗珠拭去。也许太阳过于强烈,大人小孩的皮肤都被晒得黑黝黝,来自热带地区、365天都被太阳晒得呱呱叫的我们看了大为惊奇,日本人却说:

“这样冬天才不容易感冒啊!”

这时日本人的打扮穿着都不大讲究,随随便便,妙龄女郎特别暴露,低胸露肚,曲线优美,是男人眼睛大吃冰琪琳的大好季节。男人呢?则喜欢围上围腰子(腹带),以防肚脐着凉。我两个男孩小时,一洗了澡,日本人的老祖母便按日本习惯给他们穿上这种围腰子。孩子们也不懂是啥,由于跟白天的穿着不同,都觉得好玩,在被褥上跳跳蹦蹦、你追我逐。等他们玩累后倒头大睡时,体温比大人高的小孩在半夜便会把被子踢开,肚脐一露出便容易着凉感冒,第二天起来不是发烧便是咳嗽不停、鼻涕直流。日本的建筑工人白天也喜欢这种打扮,好象是他们的注册商标似的,我们看来,这真的很日本式,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勇气模仿他们那种打扮。

回大马定居后,我发现一些中年男同胞喜欢赤裸着上身和只穿一条短裤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当然这是最凉爽的装扮,也省了多买几件衣服,但他们那个像怀孕九个月的大肚腩,比笑佛的那个还大,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滑稽无比!我久住日本,从来没看过日本大男人有这种半裸作风,因此也看得不大习惯,认为有点不雅,当然我更没有勇气模仿。在我看来,如此暴露,与在大庭广众挖鼻孔、打扫耳朵或放屁无异,都是不雅和不文明之举。我们既然要在2020年挤入发达国家行列,就必须注意这种细节或小毛病,否则难矣!顺便一提,除了装扮,语言方面亦应作出努力。回国定居后,我在大排档吃东西时,偶尔会听到邻桌三句不离本行地问候人家母亲,我听到这种国骂或三字经,除了周身不自在外,也悲叹去国25年,粗口仍形成一股风气,证明我国的道德水准有落无上!

谈起上半身赤裸之事,我对国人颇有微言,因此有人会以为我已被日本人同化,只顾”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为公平起见,就让我批评一下日本人的穿着观吧!那就是日本人(以白领尤甚)在夏日炎炎,火伞高张的季节,即使有人因温度高至38度而中暑急逝,仍一本正经地穿长袖、绑”油炸鬼(领带)”,一袭光鲜西装打扮。不用说,这些夏天用的西装布料薄而凉(最近还有用竹纤维制成的),但如此”重军备”,不憋闷得热汗淋漓,满脸通红才怪,简直是自作自受、活该!70年代末,时任大平首相主张日人穿着像我国部长们爱穿的短袖上衣,不打领带的”部长装”的简便服装以节省能源,并名之为”省能源装(因短袖便会觉得凉快,也会少开冷气,可节省电量和能源)”,但却以失败告终,不了了之。
我却认为日本人本身应设计一种与夏威夷装或我国洸迪装相似的短袖衬衫,但不知何故,日本的服装设计师总是怠慢得很,老不交出成绩来,一年过一年,问题永无解决之期,大家也把大平的一番好意忘得一干二净了!也许他们认为比日本落后的国家或地区的文化是不值得学习的。也可见日本既是一个崇洋的国家,也是一个”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商业社会,特别是出外招生意的推销员,假如没有这种不合情理的打扮,对方会责怪推销员对他不礼貌,生意也做不成。而我作为一个记者,打扮当然也不能随便,但又不想掉入日本人的圈套,于是便学那些脑筋稍微灵活的日本人,西装收藏起来,短袖加”油炸鬼”而已,倒也自由自在,又不失体统。可回国定居后,跟过去那种一出门就西装革履,又非绑上一条花花绿绿的”油炸鬼”的习惯已告消失,西装一年也没穿一次,几乎已尘封了,而”油炸鬼”也难获光顾,老是顾影自怜,寂寞难堪。

日本的夏天,是大家尽情享受户外活动的大好季节,特别是到海边游泳,乃一大盛事。日本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国,海岸线很长,给各地日本人提供许多游泳圣地。但习惯在风平浪静的马六甲海峡岸边游泳的我们一到日本海边,一定会发觉日本的海浪比我们的来得危险和恐怖,正因如此,每年夏季结束后一统计在海里溺死的人数,必定属三位数,而且近千!令我摸不着头脑的是,如此危险的大海,每年竟有如此众多的人去送死,不去游泳不是可以捡回一命吗?但,别只责备日本人,中国国歌〈义勇军进行曲〉的作曲家聂耳年轻留日时,就是在东京附近大浪滔滔的海里被水魔夺走了他宝贵的一命,真是”欺山莫欺水”啊!

有一年夏天,我们一家大小驾车到100公里左右外的九十九里海岸去游玩,原想也在海边游游水,弄弄潮儿,没料到海浪之大之恐怖,把我们浓厚的”游兴”也淹灭了。也难怪,这些海浪是从万里迢迢的南美洲智利国那儿冲过来的余波,到了对岸的九十九里海岸,其威力也不小、是很骇人的。所以,我们只得望洋兴叹,扫兴而归,退而求其次,在附近的铫子酱油厂参观和到海边的鲜鱼市场买鱼虾回家做菜。日本若发生海啸灾害,有时会高达10余米,相当于四层楼高!北海道附近一个小岛有次发生大海啸,在几秒钟内,岛上一个小镇的几十户房屋和百多人都被拉走不见了!而小镇也被夷为平地。近年小镇重建,海边则多了一道坚固的防海啸再次袭击的防啸堤。我们从电视看到严重的灾情,才深明天灾留下的教训是非常惨痛而令人感到恐怖的!(注:2004年年底,印尼阿齐发生大地震,印度洋遂发生巨大海啸,沿岸地区在一瞬间大约有12万人死亡,住宅亦遭严重破坏,是人类史上一大灾难!)

谈起日本海边,似乎坏事不绝,令人伤感,但我也油然想起一种有趣的游戏。即把一个人的双眼用布蒙住,然后叫他提起一条木棍敲打置放在沙滩上的西瓜(日人称水瓜)。由于看不见,木棍落地时,有时没击中西瓜,周围的人便捧腹大笑,如击个正着,西瓜”四分五裂”,大家便抢吃一通,击中不击中,围观者都快乐无比。以前,日本人无冰橱时,便把西瓜丢进水井里浸一会儿,吃起来便清凉可口(日本人喜欢撒些盐花儿,吃起来更甜),没有井的人亦可浸在装满水的桶里。长达两个多月的夏天,我最喜欢吃日本的桃子,又甜又香,果汁又很可以润喉。它的花是开在介于梅花和樱花开花之间的3月,有一年我在山梨学院大学教书时,从车窗就看到那粉红色的桃花满山遍野地盛开着的迷人风景,我才发现了桃花之美不在梅樱之下的事实。当然日本水果种类很多,也非常美味,我将另立一章给予详细介绍。

日本夏天的风物诗之一是”盆舞”节,也是日本人的一大例行的娱乐。1985年的夏天,弟弟到日本留学,刚好他迎来第一个盛夏,市中心的千驮谷站夜晚举行全国盆舞大会,于是便带他去观赏,让他解除乡愁和增进对日本的认识。其实这也是我旅日25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最大规模的日本盆舞节。每年7月中,假莎阿南松下电器厂的旷地上举行的大马盆舞节跟它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参加盆舞节,要跳个痛快,不宜在气温较高的白天举行,等夜幕降落、凉风习习时才开始最理想。由于属全国性,每个县都有代表出来表演,如青森的内布踏舞、德岛的泡舞、大分的鹤先舞、东京音头舞等等等等,声势浩大,蔚为壮观。除了独具日本韵味的民谣外,还有灿烂辉煌、七彩缤纷的灯饰,我们也和日本人一样,随着群众的兴奋心情的加剧而陶醉其间,暗自高兴着留学日本给我带来一个意外的收获,更在我人生的历史篇章上写下了一个优美动人的故事。回家前,我们在游戏场中花了一两个镍币去玩投藤圈,我很幸运,一投就投中一个布制大猩猩。刚好老大生下才半岁,带回家让它和他做朋友。

其实,这种盆舞节,每个地区的居委会都会定于某个周末和周日,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时,在公园或足球场等旷地上举行,好让放暑假的孩子们能到这个灯光灿烂,节日气氛浓厚的场地里跳舞作乐,买零食吃,或捞金鱼,或买咸蛋超人等假面具戴,或买气球……,以丰富一下他们的漫长的暑假生活内容。那里的商贩皆居民委员会的执委,即本组屋区的住民。负责跳日本舞的则是年纪较大的妇女,她们围绕着一个挂着许多灯笼的鼓楼跳舞,鼓楼是一个临时搭盖成的,两个壮健的男鼓手配合着录音机播出的日本民谣使劲地敲着鼓,歌声、鼓声和人潮兴奋的尖叫声,揉成一团,震撼住宅区,许多打算在家里休息的家长们都禁不住它的诱惑,也纷纷从家门溜出来参与其盛。

“啊!……要跳舞最好跳东京集体舞蹈,哟依!哟依!……”(〈东京音头〉)

〈东京音头(音头即集体舞蹈)〉是东京最有名、最受欢迎的一曲,盆舞节不能不让它派上用场。播完这首,还有北海道的索兰调、福冈县的煤矿调、熊本县的五木催眠歌……。当那悠扬悦耳、充满日本情调的歌曲一开始播送,换上了浴衣(夏季穿的单衣)的大人和小孩很投入地随着歌声起舞,不会跳的人则跟着在鼓楼上跳着示范的老妇女的动作学跳,其乐也融融!直至10点多才罢休。假如这个星期无暇参加自己地区的盆舞节,下星期同样日子,隔邻地区也会举行,只要跟孩子走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便可分享到另一个盆舞节的乐趣。

又有一次,跟我刚同居不久的妻告诉我,与东京为邻的神奈川县平冢市的”七夕祭(乞巧节)”值得一看,于是我们在一个周日下午乘了一个多钟头的火车第一次到达这小镇。我真得佩服日本人有生意头脑,他们让整个市镇都沉醉于节日气氛中,与其称平冢市,不如改称”七夕市”更好。我们一出车站,瞩目所及都是些花花绿绿、不怕雨淋的塑料纸制装饰物,还有人山人海!街道已改为”行人天堂”,禁止汽车驶入,然后在街上搭起许多竹架,把这些用塑胶纸剪成比人还高的丝带装饰品挂得高高的,此外,还有青竹叶、纸绣球、纸扎的锣鼓和大熊猫等,好不热闹。我们边摇着主办当局赠送的纸扇驱热,边观赏这奇景,但令我们大吃一惊的是,当局竟邀请了三位年轻貌美的夏威夷小姐,站在放在街上的两张小矮桌上跳草裙舞,可见当地日本人已疯狂到不管国籍和舶来不舶来,能搞得轰轰烈烈,沸沸扬扬就好了。当然她们那轻盈美妙的舞姿,同样也吸引了无数日人驻足欣赏。妻和我平日是各自做事,白天难以在一起,这天我们两颗年轻的心都溶化在这个节日的热闹气氛中,而且经过25年迄今难忘、余韵无穷。

谈起日本夏天,当然免不了要写下几笔关于”花火(即烟火)”的故事。在我国,遇到新年和独立纪念日,独立广场及双峰塔等处都有放烟火。我每次都无缘躬逢其盛,只能在15楼的公寓窗口张望,但不到十分钟便停止,一切回归寂静。日本却没那么吝啬小气,至少也有一个小时之长!我家附近的千叶塔,每年夏天都有一天大放烟火。大家吃过晚饭,便赶紧驾车到那里先占个好位置,然后在地上铺好草席坐下。当手表的时针指着”7″,第一支烟火便急速升空爆裂,然后开出五颜六色、各种图案的烟火,宣告花火大会的开始。等最后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压轴花火爆出又大又响、又久又美丽的烟火来,我们一家便不约而同地感叹道:”嗯!这么快就结束!”当我们收拾好准备回家时,例必遇到严重的塞车,我们才发现这晚的赏花火会的观众何其多,想必我们组屋区的左邻右舍都”倾巢而出”了吧?

回马定居后,我有两大遗憾。一是竟无缘在夏日攀登3676米高的灵峰富士山;二是没空在夏夜去观赏在东京隅田川上的烟火大会。每次读报,获悉这个一年一度的花火大会都会吸引20万人,等于五个棒球场的观众人数!而且日本人也有意复古,再现江户时代的赏花火大会的欢乐气氛,以发思古之幽情,于是用游览船载了许多人在江上观赏,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吧?弟弟有幸,竟被当地一个日本人邀请到他家的阳台边喝日本酒边观赏花火。由于非常激动,他回家后,便写了一篇特稿寄回大马的《南洋商报》,竟在教育版上刊出。我住日本25年,都没这个福分呢!

盆舞和烟火大会逐一举行过后不久,严酷的热夏向我们招手告别了!秋天便踩着猫步蹒跚而来……。(2-7-04)